第十四章 欠债还钱-《化茧成蝶》

    到了店门口,夫妻俩才发现,桑小雨不是在偷东西,而是在打扫卫生,她正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抠瓷砖缝里的脏东西。

    女人嗔怪地看了一眼男人。

    两人顿时被感动到了。

    男人严肃的脸上也有了温度。

    老板娘把褥子递给她说:“早就想给你送过来了,现在记性越来越差,才想起来就赶紧送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桑小雨手里全是水,连声说谢谢。

    男人接过去,放在储物间里。

    梅姐说你一个人干得过来吗?要干我们明天下班一起做不好吗?

    桑小雨起身,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待着没事干,找点事干。

    老板夫妻想要跟她一起干,桑小雨说什么也不干,还说天也晚了,让他们赶紧回去。

    桑小雨整整干到十点,店里有一种旧貌换新颜的清爽。

    桑小雨累坏了,连衣服也没脱就躺在桌子上。

    这感觉太好了,累得什么也不用想的时候入睡。

    老板夫妻第二天上班的时候,感觉走错了屋子一般,墙面上的蛛网不见了,脚下的瓷砖露出洁白晶莹的光,后厨的东西摆放整齐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梅姐说你这么瘦弱,怎么有这么大的能量?

    桑小雨有些不好意思,她真没想讨好他们,只是对他们的卫生态度不认同而已。

    这天,下班的时候,梅姐故意磨磨蹭蹭的,等两个人出了门,她才从包里掏出两包卫生巾一包卫生纸。

    桑小雨的脸立刻红了。

    梅姐说:“我不知道你家到底有什么事,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,可不能太苦了自己,餐巾纸表面上是干净的,其实不能用,你现在还年轻,要是害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    桑小雨的脸更红了。

    梅姐没再说什么,人就走了。

    桑小雨的眼眶红了,她觉得自己就像是《卖火柴的小女孩儿》一样,在这个严寒的季节里,哪怕给了她火柴一样的光亮就能温暖她全身。

    她拿着卫生巾好像拿着护身符。

    在这里没人知道她的过去,她也从不提起。

    梅姐说她骨子里有范,但不知为什么却抠得要命,还说她只有二十多岁,要学会享受生活。

    桑小雨脸红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自己用餐巾纸当卫生巾。

    厕所不大,梅姐一猜就能猜到是她。

    桑小雨用洗洁精当洗发精,用餐巾纸当卫生纸,用洗脚盆当浴盆……

    一晃快到年底了。

    桑小雨也干了两个多月了,其间,她还兼职投放广告。

    她发现总有一些人跑他们店里发广告,于是突发奇想追着一个女孩儿问清了缘由。

    桑小雨两点后可以自由活动,于是她就跑到大街上发起了广告,人家看她只能干半天,于是只给她十元钱。

    桑小雨觉得这十元赚得轻松而且是每天一结账,看着到手的钞票越来越多,她有了盲目的快乐。

    两个月来她只回家一次,看望儿子和母亲。把赚到手的钱全部给了母亲,至于她怎么分配,桑小雨让母亲做主。

    母亲拿着不到两千元的工资,心里盘算着先还哪家后还哪家,还说桑小雨把江春晖卡里多出的一千四百元加一起,一起还了算了。

    桑小雨本来打算留点钱以备家里的不时之需,但母亲说一千多实在还不了几家而且有几家已然没了好脸色了。

    桑小雨让母亲全权做主,她说自己只管赚钱去了。

    母亲硬硬塞给她二百,说身上一分钱也没有,遇到事怎么办?桑小雨高兴地揣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做的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母亲高兴。

    桑小雨想,母亲手里现在有三千元,给左邻右舍应该会缓解一下紧张的关系了。

    看母亲安排妥当她又回了饭店。

    她回饭店的第二天出事了。

    快一点了,客人们渐渐吃完饭走了,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,桑小雨他们开始收拾碗筷准备吃饭。

    母亲打来电话,让她无论如何也要回去一趟。

    桑小雨心里呯呯乱跳,她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,她急急忙忙把手头工作做完,和老板打了一声招呼就回家了。

    骑上自行车没命地蹬,一路之上各种可怕的情况浮现在脑海,反正都与钱有关,她很怕母亲吃亏。

    一种隐隐的不好的预感不时地从她心底渗透出来。

    还没进院就听到家里乱哄哄的人声嘈杂。

    进屋一看都是一些邻居,小小屋子里足足站了七、八个人,她们看她进来了,虽然脸色难看,却都住了口。

    桑小雨问明情况,原来母亲拿着她给的三千元,就返还了一些借的数目少的人,还有喜欢挑事找说法的人。

    这些人口口相传,那些借得多的反而没得到,心里就有些失衡,大家聚集一起来讨说法。

    桑小雨亲热地叫着大婶、大妈,她说只要我在,钱就一定能还。

    她还笑着说,这才几个月?我不是还上三千元了吗?还差五千,你们的钱我第一个还。

    屋里是压抑的沉默。谁都不接话茬儿,不敢接也不想接,谁对未来都没有信心,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给桑小雨雪上加霜的致命打击。

    有个阿姨站出来说:“小雨,你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,这些年也知道你的底细,信任是没问题的,但你妈做事不公平,凭什么有的还有的不还呢?

    我家老头身体不好,药有时都供不上,可她却把钱给了别人。”

    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共鸣,她们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,桑小雨根本听不清她们每个人的诉求。

    只好摆手打断她们,让她们一个一个说。

    最后她终于听明白了,就是母亲还钱的原则是给少不给多,她们的意思是应该全部都给一些,哪怕借一千八百的,也要给上三百。

    桑小雨和母亲都有口难言。

    那样做也太麻烦了。

    但是没办法,你很难说清楚对面这些长辈们的心思。

    她们每个人的立场、观点、心态和思维都不统一,获取的信息经过她们的加工完全出现了不一样的解读,只能由着性子各抒己见。

    说话女人的目标非常准确,就是身边得到钱的女人。

    身边女人立刻不高兴了,拿出钱说:“小雨,我就发扬一把风格,你把这三百五拿回去给她。”

    刚才说话的女人立刻不屑一顾地说:“就你?你的三百五怎么够,我可是借了八百。”

    说到八百,刚才拿钱的女人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桑小雨说:“钱婶、王婶,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才借我的钱,但我现在只能赚一点还一点,有个前来后到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,希望大家谅解,有特别着急的人就先说一下,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立刻先还上。”

    桑小雨的欠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:一年内还清,这才几个月,这些人就蠢蠢欲动了。

    “一年之内肯定还清你们所有人的。”母亲说。

    白婶不高兴了,说:“我们知道是一年内,但你做事不公我们就要讨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就先不还了,到一年的时候一起还。”母亲看桑小雨回来了,怎么说也有了点底气。

    “那可不行,虽说是一年内还清,但谁家没个大事小情的?这点钱虽不多,但也是我们的唯一,有了事不找你要找谁去?”

    桑小雨赶紧安抚住母亲,她笑吟吟地说:“我赚一分还一分,赚一百还一百,我现在保证,你们的钱我半年内一定还清,如果你们不信,我立刻立个字据。”

    刚才还闹轰轰的场面一下就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桑小雨说完看了看大家,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。

    桑小雨泪水涟涟地表示绝不会辜负街坊的信任,尽早把钱还上。

    好话说尽,人们慢慢开始缓和下来,知道逼也没用,兴许好说好商量自己还能往前排一排。

    空气中到底都弥漫着不信任的感觉,无法掩饰人们的焦虑。

    桑小雨于是就说了一些无济于事的安慰话,这些话很勉强,就是没话找话。

    其中那个白姨不满地说,当初借的时候你是打了保票的,现在一个月只有不到一千的工资,等到还我们的时候得等多久?

    我可是借了一千元,我家老人病了最近也急需钱,再有马上就新年了,好多事都等着钱用。

    桑小雨说下一个一定是她,还说他们的好她都记得,一生一世都不敢忘。

    白姨说:“小雨,不是我说你,当初你跟男人结婚的时候,你妈你爸都不同意,就是你一意孤行,你说老一辈的人还能害你不成?

    现在怎么样了?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了吧?找男人还是要找踏实的……”

    白姨还要说,桑小雨赶紧打住她说:

    “白姨,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,关心我,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信任,尽快把钱还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这么不想提你的丈夫?这些事都应该是他的责任,如果他跑了,这么久都和你没有联系,你就应该跑到他家去,让他们家把债背过去。

    小雨,我不是说你,你这人就是太软弱了,你怕他们家干什么?实在不行就去打官司,准保一个赢。

    这事要是出在我身上,我天天上他家吃要他家穿,不给都不行,你们说我说的在理不在?”

    有几个人随声附和。

    白姨来劲了,还想说什么,她可下有了机会,但桑小雨不给她说话的份了,说自己还没下班,还要着急赶回去,大家也都散了吧。

    这个白姨就是个领头闹事的,桑小雨想,赚到一千后必须还她,堵住她的嘴。

    她们总算被安抚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个拿着三百五的王婶说自己还将就,把钱先还给需要的人吧。

    桑小雨拉着她的手说:“王婶,既然都给了你,你就拿着吧,所有人的欠条我都留着,我要留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桑小雨说了一些感恩戴德的话:

    “我欠的不光是你们的钱,更是你们的情义,你们救了我的难,也救了我的命,只要我有一口气在,你们的钱就瞎不了。”

    白姨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话,就带头领着大家走了。

    桑小雨望着这些人的背景,心里一阵感慨,突然就想起《红楼梦》里贾宝玉的观点,他说女孩儿是水做的骨肉见了就清明,而女人则不同了。

    女孩儿未出嫁,是颗无价之宝珠;出了嫁,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,虽是颗珠子,却没有光彩宝色,是颗死珠了;再老了,更变的不是珠子,竟是鱼眼睛了。

    桑小雨觉得这话还是有些道理的,随着年龄的增长,女人身上的优雅气质慢慢消耗殆尽,有些人则是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比如母亲,比如如今的自己,她现在真的不敢照镜子,一是觉得面容上的改变,最重要的是她从变化的面相中看到了自己步步为营的沧桑。

    母亲冲着这些人的背影,生气地骂道:“不就是欠了点钱吗?怎么,还想骂我八辈祖宗!你没看刚才你没回来的时候呢,想要吃了我。”

    母亲此时摆出天不怕地不怕一副天王老子也不怕的样子。

    桑小雨知道母亲是虚张声势,于是温和地说:

    “妈,别这么想,我们是欠她们的,她们现在急也是情有可原的,再说了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该骂的是我。”

    桑小雨还知道她们最感兴趣的是想问她对丈夫的看法,桑小雨完全不给这些人发问的机会,程伟泽是自己心里的一块病,拿出来都要疼上半天。

    母亲也一样,一般以欠钱的话题开始,以骂程伟泽做结束语。

    “都是你那不争气的男人做下的这些好事。”母亲果然开始报怨程伟泽了。

    桑小雨双目紧闭,她实在不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,仿佛只要听到程伟泽三个字,那个已然走远的厄运突然又打了一个回头,呲牙咧嘴地回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母亲有些害怕,终于住了嘴。

    屋子里刚才还异常喧闹,现在静若禅房。

    从始至终,桑小雨从来没有责怪过这些人,除了对母亲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自责。

    如果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,她未必也能做得磊落。

    借了钱,当然有理由有怨气。人们对富贵的趋近,对贫寒的躲避,这就是现实的人生。